四、拥抱
我依依不舍的将她的尸体放在地上。
兵士短裙堆在门槛内侧。失禁只有少量,下摆和腿根的丝袜上各湿了一小块,没有往小腿淌。侍卫高髻还挽得完好,没有歪。身上蒙着一层细汗,尚未干,几根碎发黏在颊边。眼皮覆着,嘴没有合拢,和我刚才在门边看清的那张脸几乎一样,只是不再看人。
我蹲下去。
夜色里公孙家大宅静得很。那个无名小厮已经死在门边,身子歪在影里,不再有呼吸。府里的人早已歇下。门口没有活人。我本该趁这一段空当起身离开,天色还够我走远。手却按在她裸出的肩上,没有拿开。肩头的皮肤还温。
我看她。
衣襟松开了些。一只鞋还正正地套在足上,另一只鞋尖歪了。
这么好看的一个女守卫,就这么躺在门口。
我站起来。腿是直的,脚却没有迈出去。门边那个已经凉下去的小厮不会拦我,阴影外面就是街。我只要跨过她,这一夜就结束了。可我低头,又看见她没有合上的嘴,看见那截刚被我亲过的后颈,看见胸口没有一起一伏。
舍不得。
我重新蹲下去,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背,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她比看起来沉。软,整个人往我臂弯里塌,头却先仰下去,颈子承不住那一头侍卫高髻。我把她托高,让她面对面贴上我的胸口。额发扫过我的下颌,高髻撞上来,发丝擦过我的脸。没有别的响动。府里仍没有灯。
一条丝袜腿从我臂弯外垂下去,白绣花鞋还挂在脚上,鞋尖点地又离开,在空里慢慢荡。另一条被我托着,膝弯抵在我肘间,丝袜又滑又暖,湿掉的那一处正好贴着我的袖。重量是实的。体温还在,从缠布、从腰带下的腰、从腿根一阵一阵地透出来。我把她搂紧了些,胸口贴着胸口。
她的胸口不起伏。
我屏住自己的呼吸听了一听。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心跳撞着她的乳。她的脸侧在我肩上,唇半开,呼出的那点热已经散了,留下来的只有皮肤上未退的温度,和一点淡淡的脂粉气息。鼻尖挨着我的颈,很软。我稍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颊上,连风都吹不动。
像把整个人都收进臂弯里。
活着的人被这样抱起来,会哼一声,手会下意识揪住衣襟。她没有。整具身子顺着我的力气走,我抬高她,她就高;我把她的头按进自己颈窝,她就把脸埋进来,鼻梁抵着我的脉搏,头发丝钻进我的领口。我能感到她唇上那一点未干的湿,贴着我的皮肤。
我侧身坐下,背靠着门内更暗的墙。她被我摆成坐着的样子,坐进怀里。腰软,一松手就要往下滑,我只好用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腰,另一条仍托着膝弯,把她整个人圈住。银白腰带的扣硌着我的小臂,凉。她的腿叠在我腿上,丝袜足垂在外侧,鞋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我用脚把那只鞋别住,让它别再动。
她的手臂从我肩上滑下去。
先是左手。五指张开,顺着我的胸滑到腰侧,停在那里,掌心朝外。我捞起来,把那只手重新搭上我的肩。它没有抓。指头松松地弯着,袖口擦过我的锁骨。我按着她的手腕,让它留在原处,低头去看她的脸。眼皮没有掀开。下唇仍向外松着。我一放手,那条手臂又滑了下去,这次直接落到我腿上,手背贴着她自己的白丝袜。
我又捞。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她都顺从地被我抬起,又顺从地落下。软得过分。活着的时候她掰我的手,指甲抠过我的腕;现在这只手连在我肩上停一会儿都做不到。我低低地笑了一声,终于不再往上送。我拉过她的右手,让那只手掌贴上我的胸口,手指摊开,由我按住。
掌心还有温度。
我用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上,五指插进她的指缝,把她按在我心跳最重的地方。她的手比我小一圈,指节细,茧很薄,大约只来自握刀和府中奔走,并不粗糙。我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她不回握。我握得再紧些,那只手就软软地窝在我掌心里,像一件温热的东西。
“舍不得。”
我喃喃地,在口中不出声地说。她当然听不见。我还是把嘴凑近她的耳,话仍没有出来。
“把你放下去,我又把你抱起来了。你知不知道。”
她的头靠在我颈侧,高髻抵着墙,人却往我怀里陷。我能感到乳肉隔着缠布压在我身上,又满又软,随着我每一次呼吸被挤得轻轻变形。腰带夹在我们中间,扣面一下一下地点着我的小腹。我没有去解。这一晚我先只是抱她。
“人都没了,摸上去还是柔的。”
这句也只在口中喃喃,没有出声。我责怪她。责怪她不该在我手里断气之后还留着这具身子,温的,香的,丝袜腿搭在我膝上,绣花鞋都还没掉。责怪她闭着眼的样子太像还肯把重量交给人,叫人没法把她当成一具用过就该丢下的尸体。门边那个小厮,我放下就走了。这一个不行。我的手臂收紧,把她的腰完全圈进怀里,让她的小腹贴着我,让她的脸更深地埋进颈窝。碎发痒。颈侧那一点皮肤仍是热的,热在我唇边,我却只是贴着,没有亲。
她的另一只手又从腿上滑下去,指尖点到地面。我没有再捞。被我按在胸口的这只已经够了。我握着它,像握着她还肯留在我身上的证明。
时间在影子里走。府里没有人起来。密函仍贴在心跳上,火漆没有裂。交令的人等的是天亮之前,约定的地方不能空着。我本来该在她断气时就翻出墙。信还在,人却在我怀里。我没有起身。我数她。数她胸口没有的起伏,数她腿上渐渐不那么烫的温度,数她手心里还在的那一点热。每次数到她仍旧软着、仍旧不醒,我就把她再抱紧一分。劲装的肩线从一侧滑下去,堆在我臂弯里,露出肩头和大片胸口以上的皮肤。我用下巴抵着她的发,眼睛半闭,只是抱。
抱不够。
我的手从她背上挪开。掌心先离开肩胛,顺着脊柱往下,一节一节地摸过那截被缠布束住的腰,摸到腰带的上缘。劲装是薄的,底下的身子又热又软,没有躲。我的手停在腰侧,指尖已经触到缠布下缘,布边硌着指腹。再往上,就是那两团刚才一直压着我、我却还没有好好握住的软肉。
我没有马上解开。
我只是把她搂在怀里,手停在那里,呼吸已经变重。她的眼皮安安静静地盖着,嘴角松着一条缝,整个人软在我身上,像把接下来的一切都交给我。
拥抱不够了。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