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决断
我却没有把脚迈出去。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张还没被我看清够的脸。信在心跳上发烫。门外是可以离开的夜。门内这个睡着的人,让那一步停住了。
我在她身边蹲下来。先不动手。
灯没有照到这里。门口只有夜色,淡淡的,够我看清五官,不够把她照成白日里那种要被人查问的守卫。她的头靠着门扇,偏得很轻,像自己找了一个刚好能睡的角度,又怕睡出声来。侍卫高髻还是齐的,只有耳边一缕松了,贴着颊。那一缕随着呼吸动,动得很慢。
我看她的睡态。
眼睛闭得很安。睫毛投在颊上,没有做梦时那种急促的颤。眉心是开的,不皱。醒着守门的人会把眉心拧起来,她没有。唇微微合着,下唇比上唇软一点,睡熟了仍抿着,像连梦里都不肯把话说满。呼吸从鼻尖出去,又轻又匀,缠布只跟着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更静。
这张脸亲切,也随和。
不是那种远远一看就要人避开的艳。眉眼舒展,鼻梁安静,颊边没有锋利的骨相。若在白日的廊上遇见,她大概会先侧过身让路,再轻轻点一个头。点完就走,不会多留。看着就觉得能被她这样对待:不热络,也不拒人。一个会在你问路时停下来、把话说清楚、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的姑娘。睡了以后,这点随和还在。嘴角没有笑,可也不紧。像她把白日里那点待人的分寸一起带进了梦里,醒着是这样,睡着仍是这样。
气质却内敛。
肩线仍端正。锁骨底下那一小块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腰收着,人却没有松垮。手搭在膝上,手指并拢,不是松松地摊开。两条腿并着,膝靠膝,小腿收得直,足踝几乎贴在一起。她不是四仰八叉地睡在岗位上。她只是太累了,找了门板做依靠,仍把自己收成一个不会碍事的样子。可爱也在这里。可爱不是她对着谁笑。是这副睡着了还在收敛的模样:肩没有垮,腿没有敞,连打盹都像怕给府里添麻烦。
我忽然觉得她不该出现在这一夜里。
怀里的信是要拿走的东西。影里那个小厮是撞见我才死的人。她哪一样都不是。她只是白日在府里奔走,事务一桩接一桩,夜里换到这扇门,眼皮沉了,就靠着门睡一会儿。若有人这时候轻轻叫她,她大概会愣一下,先把背挺直,再红着耳根说自己没有睡,只是眯一眯。说完把松掉的那缕发别回去,别得很笨,别完才敢看人。
我在心里把她留下。
留下就是站起来,从她鞋尖外面那一步走过去,翻出墙,回到树的那一侧。密函已经到手。她没有看见我的脸,也没有看见我折断那个人。只要这一步迈出去,她可以继续睡到天明,醒来时我已经不在。我看着她合着的唇,几乎觉得这一夜可以就这样结束。一个内敛的姑娘在门边打盹,与我无关。
可门边就躺着一具尸体。
她一旦醒来,眼睛会先落到那个歪在影里的小厮身上。然后是墙根那盏没有点亮的灯,是地上可能留下的拖痕,是大门被夜风吹开的那一点缝。她会站起来。以她这种把鞋都并齐的性子,她不会装没看见。她会喊。声音也许不大,也许还带着刚醒的哑,可府里的人睡得沉,不代表喊声喊不醒。我走出这条巷之前,灯就会亮,追的人就会起来。信还在我心跳上。信若被追回去,名字和去向就仍会在黎明送出。
任务要的是把密函带走。不是把一个睡颜留下。
我又看了她一会儿。看她眼睫的影子,看那缕贴颊的发,看并拢的手和并齐的鞋。亲切还在脸上。内敛还在睡着的姿势里。这些都是真的。真的也不能让一个会醒来的人留在这扇门口。小厮是撞见才死的。她是为了让下一次撞见不再发生。这个区别我清楚。清楚了,手仍要抬起来。
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她醒着,就会坏了这一夜。
我的手抬到她脸侧,停在口鼻前面。还没有按上去。她仍闭着眼,呼吸仍轻,浑然不觉这口还没散尽的气,已经走到了别人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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