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遮,白月西沉

一、暗中

我来公孙家,不是为了府里的人,是为了一封还没送出去的信。

那封信明日一早就有人来取。取走之后,信上的名字会按信里写的去向再转一次。转一次,人还找得着;再转一次,人就散进别的院子、别的城,我连影子都追不回。所以信必须在今晚离开这间书房,落进我怀里,而不是落进明早的信袋。

事情是三天前交到我手上的。交令的人没有多说,只给了三样:公孙家,密函,天亮之前。他告诉我,有一个人从该在的地方消失了,消失前最后一笔落在公孙家名下。公孙家不养这个人,也不认这个人,他们只代为保管一封尚未发出的信。信里写着名字,写着这些人将被送到何处,写着谁在半路接应。我要找的那个名字就在其中。去向在信里,可那封信不给我看。我的事只是在天亮前把未拆的信交到约定的地方。纸若在黎明前从公孙家送出,接应的人会照着信把人转走,我这一夜就白来。

我答应把这封未拆的信交出去。不是为公孙家的财,也不是为了在这府里留什么记号。我不要看里面的字。拿到,就走,交到约定的地方。拿不到,天一亮,线索就断在这扇大门里面。

所以我提前来了。

墙外有一棵大树,枝桠伸过墙头,能看见院里的灯。我伏在树上,看了很久。公孙家大宅铺得很开,回廊一进一进地折进去,东院暗着,西院也暗着。书房在第二进的侧边,我来之前就对过位置:临水的那一间,窗是花格子,夜里不该有人值守。大门在我左手边。把守比我预想的更松。门内只有一个浅浅的人影,靠着门,一动不动,像打盹,不像巡夜。我没有下树去看那张脸。密函还在书房。人影是松懈,不是我此行要取的东西。我只要记住大门、回廊和那扇花格子窗。

府里的人已经睡了。更鼓远,梆子不往这边敲。我又等了一刻,确认没有人提灯穿过院子,才从树上下来。

翻墙的地方选在树影最深的那一段。落进墙内,脚先沾地,再把身子让进廊柱后面。怀里空着。空着才好。出来的时候,怀里会多一层纸,纸比刀更不能碰出声。我沿着来时在树上看过的那条暗路走,避开正厅,避开还残留一点灯油味的月洞门。第二进的水汽凉上来的时候,花格子窗就在左侧。窗内没有光。

书房的门没有从里面闩死。公孙家大约觉得,信还没到送出的时辰,匣子又藏得够深,夜里不必再派人守着一叠纸。我侧身进去,带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三息,听。没有呼吸。只有窗外水声,很细。

抽匣在书案左侧第三层。我按过这个位置,手伸进去的时候仍慢。匣面有一层薄灰,灰是匀的,说明今天没有人中途来翻过。函压在匣底,封口未动,火漆还完整。我没有拆,以后也不会拆。名字与去向不归我看,火漆要原样交出去。此刻只要确认它是那一封:封皮上的记号很浅,是交令的人告诉我的那个,两个并排的点,点在火漆旁边。没错。

我把信贴身藏进怀里,贴在心跳的地方,用衣襟压住,让它不要在走路时响。抽匣推回原位。灰不可能复原,我也不再补。天亮之前不会有人来开这一层。等有人来开,我应当已经不在公孙家。

出来的路按原路。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原路的影子我认识,原路的拐角我数过。不认识的路才会撞上人。我经过水边,经过月洞,经过那排已经睡死的回廊。大门的方向越来越近。怀里的信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贴着我。我在心里把这一夜收束:拿到了,没惊动书房,墙外的树还在,翻出去就能走。门内那个打盹的人影,我绕开就是。

然后在门内的影里,我撞上了一个不该醒着的人。

对方年轻,是个男小厮,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灯罩碰了他自己的腿,发出极轻的一声。他大约是起夜,或者是被人派来查看门口、叫人换岗。我们之间只隔了半步。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在暗里睁大,先是愣,随后认出我不是府里的人。嘴张开,气已经吸到一半,下一息就会变成喊声。

喊声一出,这一夜就完了。信会回到匣里,或者被当场夺走。名字与去向会在混乱里送出去,甚至送得更急。我答应带回去的那个人,会在我还没走出巷口的时候被人转移。门口那个打盹的人会被喊醒,府里的灯会一盏一盏亮起来。我不能让这张脸把今夜带出公孙家。

灭口要快,要静。

我扣住他的下颌与后脑。干脆利落,只一折。颈骨轻响,像折一根受潮的细枝。他吸到一半的那口气没有变成声音。身子立刻软了,灯从手里脱落,我用膝盖接住灯罩,不让它砸到地上。没有挣扎,也没有第二下。他看着我的那双眼睛还睁着,已经什么都看不见。我把灯放倒在墙根,灯油没有洒出来。

小厮没有名字。我也不去翻他的腰。一个撞见我的人,知道他会喊就够了。我拖着他的腋下,把尸体歪进大门内侧更暗的地方,头靠着墙,腿折在身前,远看像坐着打盹。我没有看第二眼。

直起身的时候,我才看见真正靠在大门上的那个人。

不是他。

是一名女守卫。月白的露肩劲装,腰上那一截是粗布,亮银腰带束在粗布上。侍卫高髻挽得整齐。兵士短裙盖到腿根,底下是白丝袜,脚上软底白绣花鞋。劲装里面是同色的缎子缠布。她坐在门边,头倚着门扇,眼睛闭着,唇微微合着。呼吸又轻又匀,缠布随着那点呼吸极慢地起落。刚才颈骨的轻响、灯罩的那一下,都没有把她惊醒。白日她大约在府里奔走,事务一桩接一桩,没有好好休息。这一盹打在我必须离开的门口,打得又沉又安稳。

我在树上时看见的那个人影,就是她。那时我只当她是松懈的守夜,没有下树看脸。现在脸就在我面前。可爱,安静,完全不知道自己脚边不远处歪着一具刚刚断了颈的尸体,也不知道我怀里贴着一封不该离开书房的信。

密函还在。小厮已经死了。她还在睡。

我本可以绕过她。从她鞋尖外面那一步走过去,翻出墙,回到树上那一侧的暗处,这一夜就按计划结束。她没有看见我的脸,也没有看见我折断那个人。只要她继续睡到天明,喊声就不会从这张嘴里出来。

我却没有把脚迈出去。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张还没被我看清够的脸。信在心跳上发烫。门外是可以离开的夜。门内这个睡着的人,让那一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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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暮云遮,白月西沉”

  1. Стефан Стоев Avatar
    Стефан Стоев

    Jesus Christ, save and protect us! Lord, forgive me! I’ve realized that our cultures are different! Good heavens, I didn’t expect the chasm to be so deep! My apologies, Mr. “VITAMINDDDD’S ZAKOS”—I sincerely hope this isn’t the life credo of the people living in Southeast Asia! Respectfully and with apologies, Stoev.

  2. vitaminDDDD Avatar
    vitaminDDDD

    Yeah it’s nothing to do with the real situation, just some of my lewd fantasy hahahaha~ Thank you for check out this story my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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